烟视媚行 馥郁缱绻

不识惊鸿(六)

鲸:

01 鸽子 02 辛夷 03 墓碑 04 曲线 05 春影


06 草木


庄恕一直陪着季白,直到又让季白睡着了,庄恕才蹑手蹑脚地下床去看自己的资料。丹珏,他和这个人已经八年不见,庄恕心里一直存着疑,或者说,他想知道父亲到底为什么和丹珏分道扬镳。


季白一直保持着斜斜靠着庄恕的姿势,手脚都蜷缩在一起,仍是那个小孩子的姿态,睡得很甜。不知为什么,看的庄恕竟然是眼里一酸,直勾勾地像是要坠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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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始咖啡馆是衡州的老店了,早些年的时候是一家普通的茶点店,后来几度易主,才有了现在的叶始。叶始,庄恕念大学的时候也常常和季白来这里,季白贪恋这里白糖糕的一丝甜味,庄恕亦是好脾气,总是陪着季白跨越大半个东城来吃点心。


这一天的叶始里除了门口的老板没有别人,庄恕心下诧异,却不便多言。仔细想了,丹珏的身份,如果真是要避开旁人,也的确是能做得到。庄恕紧了紧自己的外套,顺着服务生的指引朝里间走。


最深处的桌子边,坐着个头发已经带着花白的男人,穿着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呢子大衣,身边放着一只黑色的提包,戴着一副金边的眼镜,正慢慢地啜着茶水。庄恕仔细瞧了瞧,下意识地不敢相信这是曾经在他身边意气风发的丹珏,也不敢相信,这是曾经把庄恕架在脖子上玩闹的丹珏。


“丹珏先生?”庄恕试探地开口,“您好,我是庄恕。”


“坐。”丹珏倒是不认生,对着自己面前的位置指了指,“喝点什么?”


“不用。”庄恕抿了抿嘴,“冰水就好。我希望我们能仔细谈谈。”


“你这么着急?”丹珏不以为意,松了松自己的领结,“那么,想来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所以急着到我这里来确认,庄医生,我没说错吧?”


“丹珏先生还是和以前那样熟悉我。”庄恕笑了笑,“毕竟您一直陪着我长大,我想我在您面前看着也不过是个透明人,我想什么,您怎么会不知道?”


“哦?”丹珏笑了,伸手拿茶杯的时候,露出了小指上的尾戒,庄恕的眼神在上面锐利地一扫。丹珏只低着头喝茶,全权当没有看见庄恕的猜忌眼光,“你想问什么,问吧。”


“我记得丹珏叔不是结婚了吗。”庄恕道,“新加坡富商的女儿,父亲说和您很是合适,无论是哪一方面,都很合适。”


“你和他真像啊。”丹珏眯起眼睛来,仔细地打量庄恕的面孔,“长得也像。一句一句,讲话捅人刀子的性格,也是一模一样。一上来,就学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那么我便直说吧。”庄恕道,“有三个问题要问您,希望您坦诚回答,问完之后,无论我是哪个身份,都不会再苦苦纠缠不放。”


“孩子。”丹珏依旧是眯着眼睛的样子,宛如饱食之后的大猫,“我既然能来,也没必要和你继续隐瞒。”


“三件事。”庄恕从自己身边拿过手包,掏出贺涵给他的信封、电话单和方聪的存折,“第一,您当时为什么打电话给方聪医生,你们说了什么;第二件事,这笔钱是不是您打给他的,您为什么打给他;第三件事,”庄恕猛烈地深呼吸一下,“我父亲,你,你曾经的恋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丹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面孔对着窗边的一隙阳光,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感知一缕斜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庄恕缓缓开口,“六年,你才查到这里,实在是蠢笨。如果换做你父亲,六个月,便会觉得不对。”


庄恕不言,只是牢牢地攥着手里的带子,直到手背上也泛起青色,沟壑一般让人心惊。


“我,庄礼峰,方聪,我们都是大学同学。”丹珏回答道,“这你已经知道了,但是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要先给你讲我和庄礼峰的事情。”


“我本来只是他的部下,和你联系到的明决一样,一起去他的公司面试。庄礼峰在大学最后一年的时候选择下海,他是我们那批人里最早赚到第一笔金的人,又有一定的留学背景,理所应当,是我们那些人里的翘楚,所以即使我是他的同学,去他那里应聘,也再正常不过。”


“我和明决,我们都一样出色。明决那时候的外语比现在要差很多,于是就负责国内市场的事情,其实说是国内市场,不过是衡州这边的一些业务,庄礼峰的公司,国外市场主要在新加坡这一边,因为那边的前景显然更加开阔,庄礼峰也曾经在那里留学,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好朋友方聪的女朋友是新加坡人,曾经在新加坡长大,对那边的了解更深。我的外语很好,口语也很地道,我跟在你父亲身边,做了他的助理。”


“你母亲,你了解吗?”丹珏停下来,抿了一口茶水,望着庄恕道,“没想过自己的母亲在哪吗?”


“父亲说她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生我。”


“庄礼峰曾经和一个年轻的女孩有了你,在新加坡的赌场里。女孩是闽南人,笑起来的声音像是婉转的黄莺。女孩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那时候,庄礼峰本来已经决定要和她领结婚证。”丹珏道,“可是我知道,庄礼峰不喜欢她。但是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他喝了酒做出的事情他必须要为此负责,所以,他得结婚,所幸,没有。”


“因为我太清楚地知道,庄礼峰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就像他知道,我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跟他走遍中国和新加坡的那么多地方,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的助理。”丹珏歪了歪头,轻蔑地一笑,那样子像极了家里墙上的父亲,那嘴角含着的一抹笑,荒凉得动人。


“我们的公司安定下来了。明决是能干的人,方聪也一直和我们保持往来,我们也得以知道国内的医药业的情况,我和庄礼峰带着还是婴儿的你从新加坡回到衡州。你们家的那个老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


“我甚至记不起庄礼峰怎么就接受了我,我也记不起我跟他说了什么来表明心意。那时候的丹珏,还不算是诡计多端,也算不得蛇蝎心肠。庄礼峰与我承诺,共同抚养你,一直到你长大。我们也相信你会得到和别的人一样的亲情,也会拥有你自己的爱情,不管是和男人,还是和女人。我从未改变地相信着的,就是爱情不分性别。”


“1999年,事情变了。你高考住校,一直不在家。庄礼峰一边要盯着你的学习,一边又要忙着公司里的事情,那一年,我们的公司出现问题,和新加坡那边的合约里订下的药物,我们出现了大量残次品,需要赔偿大量资金,甚至我后来才知道的是,那些药差点流入市场,出了人命。”


“新加坡那边的公司心机叵测。他们没要我们的钱,他们说,钱他们有,他们要庄礼峰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给出去,因为他们相信的是,没了我,比没了钱更能损公司的元气。当然,这都是我到了新加坡之后,我才知道的。圣诞节的前一天,我买给你的礼物回家,他就在桌子前面等着我,跟我说,第二天的飞机去新加坡。”


“我以为是出差,我问他呆多久,他说不回来了,希望我尽早离开。”


丹珏说到这里,面孔已经是惨白,一双眼睛充满了诡异的红色血丝,直勾勾地看着庄恕,“你能相信他这么心狠吗?你能吗?我陪他,整整二十年,他不告诉我更细致的原因,不告诉我他面对了什么可笑的生死抉择,就这么把我像贡品一样送了出去。我为什么不能记恨他。”


“我走了。甚至我在走之前还想再亲吻他,他给了我一个耳光,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那个耳光的含义,我读出恨意,一种让我嘴角流血的恨意。我离开了大陆,到了新加坡,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过上了曾经这辈子我和庄礼峰都不想过的日子,因为我在违拗我自己的心意,为了庄礼峰的一个命令。说回来,我总是顺从他,我看不得他多怎么痛苦,我宁愿委屈我自己。”


“直到那一天。零一年的三月。方聪的妻子在新加坡的医院治病。方聪在我离开后的很长时间是我唯一能了解到庄礼峰的窗口,他跟我提到要去给你父亲做手术。刚刚好第二天,她妻子的手术要我来做。我威胁他,我也告诉他,那个手术台上的人都会像瞎了一样看不见方聪的失误。只要庄礼峰就这么消失。事故而已,谁能看得出来呢?”


“所以,你就这么胁迫方聪医生做这件事,再给了他钱,让他闭嘴?”庄恕手里的茶杯快要被他攥碎,“你有多恨我爸爸,一定要他死?”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丹珏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不过是把他给我的痛苦还给他了而已,方聪呢,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你以为他医者父母心,他下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医者父母心,三百万,足以让他变节了。”


“你不怕我报警?”庄恕咬牙道,“你不怕你进监狱?你同时胁迫了方聪医生,你不觉得你无耻?更何况他爱人做了你的手术之后根本没有痊愈,他凭什么相信那不是你做的?”


“你录音了吗?”丹珏依旧是笑着,带着四月春风般的和煦,“没有吧。你根本也猜忌不到我会这么做,就像我说的,你没有庄礼峰半点聪明。同样的,你也料不到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庄恕立刻站了起来,眼睛里都是碎裂的冰碴子,冷冷地瞪着丹珏,“你还能做什么。”


丹珏像是不耐烦一般,掏出手机,取了一张餐巾纸,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对着键盘敲了三下。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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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能告诉你,我便不是要猖狂下去。”丹珏被带走的时候这样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回到衡州来?六年前他死,我没去他的葬礼,六年后我被带走,他总得看着吧,我和庄礼峰,也算两不相欠。至于你,庄恕,还是我的那句话,你一点也比不上你爸爸。小时候的那股聪明劲儿,都不知道哪去了。”


警车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顶顶地好,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庄恕不知道他在叶始里呆坐了多久,一直到隔壁的酒吧街上亮起霓虹灯,落下斑斓的影子来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诉说着他无声的心事。


有人急匆匆地推开叶始的玻璃门,不顾服务生的阻拦,在他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握住了庄恕带着冷汗的手,“庄恕,我们回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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