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 馥郁缱绻

不识惊鸿(二)

鲸:

01 鸽子

02 辛夷

顺着黎明的分界线,有人像是斗士,划破黑夜寂寞的边缘,冲锋一般,走到亮处来。贺涵开车从城东郊区的医院赶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赵启平下夜班打电话给他,那一边的声音还是和贺涵认识的那样温柔又妩媚,有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贺涵拿起耳机接赵启平的电话,“怎么了?”

“你回城了吗?我下夜班了。想着你在那边的考察应该都一切顺利,就打个电话给你。”赵启平在那边准备换自己的衣服,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翻找着自己的钥匙包,“不知道是否有幸和贺总共用个早点?我想吃蟹黄包了,你带我去的那一家。”

“我今天有点事情。”贺涵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我得送季白去机场,他老家紧急有点事情。”

“他都那样了怎么坐飞机?”赵启平皱了皱眉头,“之前你不是说他还是经常腿疼么?不是连任务都只是给策划意见不亲自出警了?”

“季白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贺涵继续在嘴边扯谎,心里却是钝钝地不安,赵启平冰雪聪明,难说不会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什么来,“今天夜班都还顺利吗?”

“老样子。”赵启平在那边嗤笑一声,“韦三牛晚上和我们吃饭的时候才说过希望这一天晚上别有太多病人,结果我的外卖还没来,病人就来了。一忙就是到三点钟了。”

“别老吃外卖。”贺涵轻声嘱咐道,“那你早上去喝点粥什么的,不必等我了,送完季白我还要去一趟公司,回来的会晚。”

“说到季白。”赵启平挑了挑眉毛,“庄恕回来了,你知道吗?”

“什么?”贺涵眼里有什么东西猛烈地跳了一下,语气猛地带上了不易察觉地抵触的鄙夷,“他回来干什么?当年走的时候如何地激烈和奋不顾身,怎么,现在想着回来了?”

“一说到他,你就激动。”赵启平轻声冷笑,“不过是回来帮凌远忙着医疗改革,我这边出力不多,而且胸外科的主任才落马不久,从凌远角度看,庄恕自然是最好选择。”

“原来这样。”贺涵点了点头,“你不要多想,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知道了。”赵启平挂了电话,随手就打开了自己手机里的航班时刻表。季白老家在丹明,可是丹明暴雨不止,所有的航班都已经延误,更何况丹明是个小城市,从衡州过去每天只有很少的几班飞机,赵启平不知道贺涵是送季白去哪一趟,但是似乎贺涵在隐瞒什么。赵启平懒得去想。孔雀尾巴不小,就算有心要藏,迟早也会露出来。

赵启平拨个电话给凌远,“出来吃早点吗?李熏然不在家,你肯定随便凑合来着。”

“庄恕在我车上。”凌远抿了抿唇角,“我今天有点事情,没办法和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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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恕对到父亲墓地的这段路,其实已经再熟悉不过。路两边的梧桐像是电影没剪辑好的画面,一帧帧地飞驰而过,凌远的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庄恕却无心去听,凌远何尝不懂庄恕的心思,更是一句话也不说,由着庄恕对着窗户发呆。

“还需要买什么吗?”凌远开车快到墓地的时候问庄恕,“我看你只带了一捧花来。”

“够了。”庄恕低下头,拨弄手里的细小花瓣,“爸爸他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他和丹珏叔叔在一块的时候,家里除了花就是书。没什么别的东西。”

“丹珏叔叔现在也在新加坡吗?”凌远试图换个话题,不想让空气里的伤感越积越多。

“不知道。”庄恕抬起眼来,对着凌远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爸出车祸之后,丹珏叔就再也没从新加坡寄信回来过,爸爸的日记里写,他说丹珏叔一定是恨他的,恨他为了家里的生意答应了新加坡吴方怀的考察计划。”

“到了。”凌远的车停在墓园不远处的一个小停车场里,庄恕却迟迟不肯下车,“凌远,当年的事情,我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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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零一年。庄恕和季白21岁。

庄恕清楚地记得,那是他的22岁生日当天。一年前的时候,季白和庄恕在护城河边决定在一起。庄恕记得清,那一天的月亮亮的让人吃惊。季白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是对着庄恕总是存着半分温存。所以当季白问庄恕22岁生日想要什么的时候,庄恕几乎是带着蛮横地说,“你送什么我要什么。”

季白也知道,庄恕喜欢那种艳红色的花朵。说是艳红,其实倒也算不上真的多娇艳欲滴。不过是有半抹红色从花苞地最底下扶摇地开上来,像是少女透着羞怯的面孔。这花叫辛夷。辛夷开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庄恕过生日的这段时间。花朵轻盈地落在枝子上,显得顽固得让人心疼,因为三月的北方,其实还是说得上一句肃杀的,枝子上的叶子也是寥寥无几,辛夷一开,倒显出了几分妩媚的英勇。

季白花了一个月,也花了自己这些年父母给的钱里一直剩下的那一堆,在郊区的一个小院子里栽满了辛夷花,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要送给庄恕的,只是他老是记着庄恕对那种花痴迷一般的喜爱,就像季白记着庄恕的所有点滴小事一样,一模一样的清晰。

凌远和贺涵陪着庄恕在大学附近找了馆子吃饭,季白却不在。庄恕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小爱人有多古灵精怪,反倒是贺涵,眼睛却一直没在面前的菜上停。庄恕稳了稳自己的心情,对着贺涵的心思,他都当看不见。

“吃菜吧。”凌远动筷子给贺涵夹了一筷子鱼,“我们家小警察也很喜欢这家水煮鱼。”

贺涵笑了笑,和凌远和庄恕在餐桌上说起之前的一些趣闻。三个人刚要了啤酒,季白的电话就打到了店里来,像是提前就知道庄恕他们会选这个水煮鱼的馆子一样,季白在那边声音很轻地说,“在郊区,庄恕,你出门坐车就能到。”

凌远和贺涵都没有跟着去。庄恕一个人坐上了去郊区的车,庄恕对于季白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和季白的事情早已经被捅到了他父亲那里去。

父亲打电话到宿舍想祝儿子生日快乐,宿管说庄恕和季白都请了假晚上不在。年轻的父亲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他和丹珏,他们何尝不曾年轻,只是他不能再从心里允许曾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再在他的孩子身上发生。

他开车到庄恕学校来的路上,几乎是风驰电掣地穿过夜色。路边的鸟儿被剧烈的声音惊起。他的灵魂轻盈地飘了起来,像是谁的裙裾一般透着素净的凄凉。

季白没等到庄恕。

他到医院见到地上的血迹的时候,一抬头,是医院走廊里的红色的时刻表,三点四十八分。这个时间像是符咒一样刻进了季白的脑海里,一直一直,无法忘怀。季白给庄恕的那个小小的园子里栽满了辛夷,但是在季白看来却不再是花朵,它们更像是庄恕父亲憋气了的面孔,是一脸涨红了的血色,像是没有诉说干净的冤屈,在灰色的地上无声地流淌。

其实不过是意外。但是却是藏着疑点的意外,但是却是没人再敢于挖掘和触碰真相的意外。

但也足以成为心结,一直坠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波纹一直在晃动,直到把原有的轨迹也划出一个硕大的伤口,变成翻飞的书页,也变成凋零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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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几乎是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撑着自己靠在墙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腿的知觉渐渐地恢复了过来,季白随手就把拐杖放下,那本不是给他的东西,也并不合适他的身高。

他曾经想订这个拐杖给庄恕的父亲,说来奇怪,在他知道庄恕父亲出车祸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以为一定只会是普通的骨折或是外伤,几乎也是立刻就订了拐杖来。季白的反应让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像个不成熟的小男孩的处理办法一样,一模一样的于事无补。

“膝盖好一点了没有?”贺涵像往常一样问候,他把分寸把握得很好,绝对不越过朋友这道线一丝一毫。

“好多了。”季白礼貌地回复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我有一件事情和你说。”贺涵侧头看一眼季白,“庄恕回来了。所以我想,他今天也许也会看庄伯伯了。”

“不是什么大事情。”季白忍着他心里突如其来的钝痛,扯了扯嘴角回复庄恕,“不过是个旧情人,见到就见到了,本来庄伯伯这件事情,就是我欠着他的,我得还清。”

“什么叫你欠着他的?”贺涵的眉头紧锁,“你欠着他什么了?要你用自己的膝盖来偿还?”

“你不觉得吗。”季白侧过脸来看着贺涵,“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有那场意外,也不会让庄恕远走新加坡那么多年。”

“不是你的错。”贺涵固执地摇了摇头,“你相信我,我能查清楚,一定可以查清楚。”

“别查。”季白伸手摁住贺涵激动得挥起来的手,“如果连这个都查清楚了,贺涵,那我的一切都和他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所以,我宁愿,宁愿我欠着他。”

贺涵的车停在另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面,清瘦的男人正准备合上车门,他怀里灼灼红色的辛夷花几乎是一瞬间就刺伤了季白的眼睛。

“你忘不掉他,对吧?”

“对,我忘不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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