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视媚行 馥郁缱绻

不识惊鸿(一)

*含有医改背景。

01 鸽子

季白曾坚定地相信,任何痛苦都可以被治愈,任何人格的罪恶都可以被颠覆和拯救。这不仅曾经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期望。

远方的天幕是被揉皱了的锦绸,失掉了原来的温婉淑丽,反而换了狰狞的面孔,溅了血一般的惨烈和挣扎,束缚在那天空上的绳子勒出了斑斑驳驳的缺口,于是便漏下雨来,更甚至暗红而在灰颓处涌动了很久的浓浆,密密麻麻地浇筑成一个折辱的外壳来折磨里面的小小生灵,如同普罗米修斯日日夜夜被鹰啄食。生灵多明白啊,红扼住得再紧一点,他看那人便再多一分,只是再多一分都是不可能。庄恕的面孔是个灰色的影子,仿佛蒙在红色的玻璃纸后面。季白穿破了那些屏障,庄恕的影子遥远得却无法到达。

只给你一瞬,总归是痛苦。

不让你死,生也休想好过。

一刹,满天烟花。一瞬,昨日芳华。 

呼吸可以被稳定,心跳可以被稳定,但他也明白了,季白明白了,不是所有的折辱都可以被免去,心中的枷锁才是最后的防线,而普罗米修斯,也真的存在,远方天幕的褶皱又被一点一点地扯开,绸子上的裂纹被坠落的红蝴蝶一点一点又补回去,抽丝般被剥去的记忆又缠回茧上,壳子轻轻地裂开,流下了湿湿的泪水。季白仰着头看那一点脆弱的光亮,长长地叹一口气。

六年前的车祸,他21岁,庄恕,凌远,贺涵,他们都21岁。飞来一般的大货车轻飘飘地撞起来庄恕父亲的身体,像是没凋零的叶子,再沉重地摔下来。庄恕和季白都愣在远远的地方,那一天的月光,皎洁得让人心惊肉跳。血流的漫延里,没人活下来。包括年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极其骄傲的季白。

上天在惩罚谁,谁也不知道。惩罚你背叛伦理的爱情,惩罚你对父母的隐瞒。

季白把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微潮的刘海儿搭在他的小臂上,膝盖上的余痛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双手捏着自己的膝盖,宛如要裂开的疼痛正如烟地散开,他的眉头纠结地皱成一个乌黑的线团,他努力睁开眼睛,从窗帘里泻进来的光在他的背后垂下来,季白如快被溺死的人一般大口地呼吸,床上的薄被子被他压在身下,季白边用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左膝,边伸手努力地够被子,触手之处,只有湿冷。后背的冷汗让他打了几个寒战,季白待自己终于平静之后,趔趄地扶着床头他自己安的扶手站起来,膝盖上的疼痛如同有一个冰锥子,每走一步,便朝里面敲一下,季白就要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季白已经数不清他自己膝盖里被敲进去了多少个冰锥子,他也只有咬着牙接受,他伸手把渗风进来的窗户推紧,窗帘也被他拉上,季白靠在墙上轻轻地活动着自己的左膝,从一边的桌子上拿了纸巾拭去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双手抱住自己的左膝,把头埋了下去。

墙上的钟无声地流逝着水一样的时间,指针指向三点四十八分。现在是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一日三点四十八分。季白站起来按亮家里的灯,他抱着胳膊凝视着墙上的钟表,三点四十八分。黑色的挂钟下面,摆着一张照片,小小的,泛着旧意。

 

“衡州一中2001届十三班毕业合影。”

贺涵和凌远中间站着季白,季白的面孔那时候还没有现在那么黑,他一只手搭在凌远肩上,歪着嘴角对着镜头张扬地笑。

“尽志无悔,不负青春。”

 

 

 

庄恕在出站口拿起自己的行李,凌晨的衡州机场显得格外安静,海关的人员把护照递回给庄恕,庄恕从口袋里拿出电话,“你在哪儿呢?”

远处高高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风衣,里面还露出衬衣的领子,他对着庄恕挥挥手,“庄恕!这里!”好久不见的老友能够在这里重逢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庄恕这样的朋友。凌远感到幸运。

庄恕冲着凌远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好久不见!”庄恕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灰色的礼盒塞到凌远手里,“给你的,是你说了很多次的你喜欢的书,新加坡上了新的,我就买回来了。”

凌远笑着接过,“你也不嫌沉!这么远地背回来。”

庄恕不在意地摆摆手,“有什么沉的?”

凌远边朝停车场走边侧头打量庄恕的脸,“你胖了,看样子新加坡风水养人。”

庄恕哈哈大笑,“什么啊,太久不运动,肚子上的肉长个不停。天天就在医院里面带学生,吃的也是高热量,我不胖谁胖?”

“你就一个人回来了?”凌远发动车子,“你妈妈没跟你一起回来?我妈还老说等着她老人家要搓麻将,天天催我给你打电话,说你们家的那个电话号打不通了。对了,回来你住哪?”

“这不就回来投靠凌远院长了嘛”庄恕笑呵呵地扣上安全带,“你不会拒绝我吧?”

凌远瞟他一眼,“不会吧庄恕,去新加坡九年和我这么生分了?就算这次是我请你回来也不要这么客气嘛。”

“就算买了也没人住,我这又常年不回来的,我家就剩那个在咱高中旁边的那个房子,等打扫好了再说吧。”庄恕像个小孩子一样把面孔对着窗户,“衡州的变化好大,以前沧江旁边还没有这么好的景色。”

“你还缺什么吗?”凌远把车子开上高架,“我回医院拿点东西,你等我一下好吗?”

庄恕好脾气地点点头。

“不过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凌远疑惑地看他一眼,“今天几号?”

庄恕揉揉脑袋,“明天三月十一,我爸六周年祭日。”

“抱歉,是我忘了。”凌远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第一医院的“急救中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宛如一把似曾相识的钝刀慢慢割着庄恕的心。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拒绝来自外界的伤害,但当那些笼了纱的回忆又飘过来的时候,却又驱使着人们去追溯。

庄恕把头倚靠在玻璃上,夜色的寒意透过玻璃慢慢透过来,他茫然地看着窗外,心里暗暗期待那个人会不会一起和凌远跑出来,不愿意再接触的那个人是他,现在无比期待的人也是他。

庄恕仿佛又听见当初贺涵攥着拳头对他说,“庄恕,你满意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淡淡的血腥气扑过来,如同血色覆上他父亲的面孔。庄恕想开口找凌远询问,但是他也知道,他不配。

凉风柔柔地刮过去,医院门口的树枝小心地摆动,细细软软的叶子显出一点莹润的样子,凌远很快就回来了,“走吧回家。”

庄恕回头再看一眼医院的门,“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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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远给庄恕找了一件自己以前的睡衣,他的房子就在医院旁边,“医院分的,给你准备的在路对面。”凌远把沙发上李熏然的外套挂起来,“李熏然出任务去了,等他回来介绍你们认识。”

“你爱人?”庄恕拿起桌上的相框仔细打量,“眼光不俗啊。怎么,也是警察?”

“是啊。年末结婚!”凌远得意地笑一笑,把手里的安神茶递给庄恕,“喝茶。”

“哎呀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喝冰可乐,三天不喝难受地上房揭瓦,有一次咱学校没卖的的了,你又不愿意出去,在一边扭来扭去把贺涵烦的,然后他就去买了一箱扔在宿舍,结果被季白当做过期垃圾食品扔了哈哈哈哈。”庄恕边小口地抿茶边对着凌远调笑,“现在不喝了?”

“我都挺老的了,现在只有管着别人不让他喝东西的份儿了。”凌远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想,念高中那会儿真好。无忧无虑的。”

“你这次叫我回来,是要协助你什么?”庄恕坐正了问道,“我之前看到你发邮件说决定在医院里实行一些你的改革方案?”

“已经有一定的雏形了。原来的胸外科主任做手术出了问题,已经被罢免,需要你回来接手。”凌远回答道。 

“他们对你的评论你都知道吗?”庄恕问道,“凌院长辣手无情,苏纯来新加坡的时候还跟我提起了廖老师的事情。”

“庄恕,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凌远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廖老师那个,我相信她们会理解我的。”

“我明白了。”庄恕点了点头,“我想睡了,明天还要去看我爸。”

 “那你自便。”凌远挥了挥手,站起来揉着他自己的腰去找热毛巾敷手。庄恕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自己手里颜色清淡的茶,望着墙面发呆。凌远家浅色墙纸上印着浅灰色的花朵,让庄恕想起那个在郊区的小小园子,园子他现在也没有得以一见,他有钥匙,现在仍然用细线穿了放在他的钱包里,枝叶柔嫩的花苞小心翼翼地等着开放,庄恕紧紧捏住他的钱包,晃晃悠悠地去他自己的房间。

凌远放在房间里的《普通外科》让精神紧绷的庄恕迅速地犯了困,凌远在门外伸了手准备关灯,寂静的黑暗刚刚落下的时候,凌远听见了庄恕低低的声音,“他也在这附近住着吗?”

 

“是的,就在对面。”凌远回答。

“他过得好吗?他...有恋人了吗?”庄恕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没有。”凌远是季白身边余下的不多的对季白的私生活还保有了解的人,但他不愿意讨论季白好不好,毕竟那对于季白来说,真的太残忍。他太明白庄恕心里的那点割舍不下,何况从来也不是他们任何人的过错,肇事的司机早已伏法。凌远回头看一眼侧了身子背对着自己的庄恕,终于还是不忍地开口,“我可以带你过去找他。”

“谢谢,但是,还是不必了吧。”庄恕嗓子哑哑地回答,“我和他早已经没有下一场戏可以唱了,再硬往下续,他性格那么硬,也不会愿意。”

硬吗?凌远把他脸上的苦笑咽进嘴里,九年前,季白在庄礼峰的墓前一跪三个小时,从此他的膝盖再也没有利索过。凌远从那时开始留意到季白压在心里的压抑,季白从那个和他一起翻墙的少年变成了总有一段时间腿疼的下不了床的孱弱之人。

 

那一天,凌远记得是个雪夜,他陪着已经是主任的赵启平和另外一个医院的最好的骨科医生一起看季白的片子,门被轻轻推开,季白穿着病服站在门口,如一枝苍白的芦苇,“不必了,我自己也找别人看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谢谢你,不用管我了。”

凌远的拳头无声地砸在他自己的腿上。

季白的刚强只留在表面,里面是如何血污纵横,天知道该如何惨烈。

“希望他快乐一点。”庄恕这样对凌远说,那时季白已经开始休长假,局子里的事情都已经交给了别的同事。那一天,庄恕带着行李在医院门口的走廊里面抽烟,他没地方可去,家里的东西已经被季白打包干净,只剩下几个大件的电器,像是在唱着还没落幕的独角戏。

 

“你睡吧。”凌远把门带上,脚步轻轻地离开。对面小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地闪,庄恕从自己的外套里拿了小小的钥匙捂在心口,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再也不见。这是你说的。”

季白把自己从睡眠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五十,他试图站起来去洗漱,却把自己绊了个趔趄,脚也磕在地板上,他的左腿出奇的麻木,季白用手死命地砸也是无用,他努力地平复一下呼吸,再次试图挪动脚步,左腿稍稍有了知觉,他拖着这条腿勉强收拾了自己,在发现自己依然是走一步也困难的时候,他突然露出一个悲凉的笑,从桌子下面拖出来一个盒子。

是一副拐杖。

季白轻轻把拐杖上的灰尘拂去,上面还留着他订购的时候留下的发票,收件人是庄恕父亲的名字。季白从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了出去,“你在忙吗?”

“没有,怎么了?”那一边的男人声音里透着疲倦,“我还没做完我的数据分析。” 

“我左腿麻了,开不了车,你能不能送我一下?我不想订车,也不想任何人知道,而且...那地方也偏僻。”季白无意识地回答电话那边的人,三月份的光芒轻巧地蘸在窗帘上,显得轻快得不合时宜。

“我马上到。”贺涵沉了沉声音,“你不要乱动。”

“别带医生来。”季白阻止道,“没有必要。别说你好心。”

“好。”贺涵揉一揉彻夜没闭上的眼睛,在他借来的医院档案室的一地灰里站起来,病历资料显示着2001年三月,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脏外套,抓起一件新熨好的,快步朝自己的车子跑去。

季白放下电话,望着窗外出神,外面的广场上细小的鸽子飞起来,带起一阵灰色的尘埃。

 

TBC.

日常喜欢红心蓝手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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